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壳子(2)
2
 
夜里的公交车显得异常慵懒,售票员趴在售票台上已不再报站,她似乎相信这车上的乘客都是经常夜归的人,不再需要有人提示在哪里下车。
女人下车了,步态从容。壳子跟在她后面,像犯了错的孩子。他这才发现,那个女人身材修长,走起路来有种高雅的气质。
白裙内的臀部优雅地扭动着,像有小夜曲相伴。壳子关掉了Walkman,脑际间仿佛也充满着迷人小夜曲的舒缓节奏。
“咚!——”壳子感觉头一晕。“我靠……”他情不自禁地骂出了声,他的头撞到了车站亭的锈迹斑斑的立柱上了。
“啊?你怎么也下来了?”女人这才回头,仿佛刚刚发现他一起下了车。“没事吧?”
“没事,”壳子捂着头,心里祈祷着:千万别见红。他习惯性地甩了下头发,但头发并不太听话,像被汗水和尘埃粘住的一样。
“你挺有意思?叫什么名字?”女人一边在前面走,一边问。
“我叫壳子……哦不,叫王永红,但别人都爱叫我壳子,”壳子跟在香气的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应和着。
黑石头本来是一个小村,后来都划成了近郊区,村里人都改成了城镇户口,但生活方式没有多大改变,道路还是那样狭窄,到处都是大石头,路灯昏暗。
“壳子,呵呵,这名字很有趣儿!”女人说。
“你也这么叫我吧!”
“好吧,壳子。你多大了?”
“十九。我是改革开放那年出生的……”似乎是出于某种本能,壳子开始要坦白他的家世了。
转了几个弯,女人停在一个院门前,说:“你不会也住附近吧?”
“不,不,”壳子说。他抬头看到门牌号上写着“黑石头 189号”。
“记住了?”女人的眼光很犀利,可以查寻到壳子最轻微的举动。壳子感觉脸有些发热,像被人剥去衣服一样难堪。
“你到家了?这么近呀?”壳子所答非所问。不知不觉也驻了足。
“你不会要帮我开门吧?”女人用不紧不慢的语调说,边说边把手伸进了淡紫色坤包。
“不,不是,我要回家了……再见……”壳子说,但他感觉女人对他没有敌意,也不想防范什么。
“哈哈!”女人这笑声比较大。“明天是周六吧?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进来坐坐,我也喜欢那张摇滚!”
“你家里没人吧?这么晚了……”
“废话!当然没有了,有我就不让你进来了!”女人说话越来越干脆。
壳子跟了进来。院子很小,将将种下一棵香椿树和一棵石榴,石榴树上挂着不少果实,还有些花陆续地开放着。
“请坐吧!我叫秦菲,叫我秦姐好了。放心,我不是坏人!”女人给壳子倒了杯水。
“谢谢秦……姐,”壳子感觉这么称呼怪怪的,仿佛刚刚拉近的距离,一下子又远了。“我也一样,不是坏人。”壳子的小声支吾着。
“你要是坏人,我就不放你进来了!哈哈哈……”秦菲得意地笑出声来了。借助屋内明亮的灯光,壳子发现她的眼角上有几丝淡淡的皱纹。“说说看,你为什么叫壳子?”她放下盘在头上的长发。
“上小学时,我们家穷得叮当烂响,连铅笔盒都买不起。中秋节时,我姨来看我妈,带来一盒月饼,里面有精致的小盒子,我妈就让我用那个当铅笔盒了。同学们笑话我,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纸壳子”,叫叫得就成壳子了,”壳子轻车熟路地解释说,这段话他不知道说给多少人听了。
秦菲若有所思地听着,目光从壳子的脸上游离到牛仔裤上的两个洞上。“来听听你的摇滚吧,我也喜欢这盘CD,”秦菲打开了音响,装入那盘CD,顿时屋内飘满了低沉有力的声音。“邻居家老头心脏病,不能大声。”
“你是搞音乐的?音响真棒!”壳子看到一个慢慢的CD盘架,那上面有一套拿索斯的盘。“拿索斯真厉害,出这么多CD!”壳子很好奇。
“哈哈,拿索斯是一家公司,专门做古典音乐的,”秦菲解释说。“我上大学学的音乐,可惜没有毕业。”
壳子后来才知道,秦菲在大学里和一个高干子弟恋爱,结果怀了孕,高干子弟甩下2000块钱就不见了踪影,因为这,她被学校开除了。
“这么晚,你不告诉家里人一声么?”秦菲问。
“别担心,秦姐,我和我姑姑住,也经常不回去。”壳子的声音低了下来,看着脚下雪白的瓷砖说。
“你父母呢?”
“哦,我不知道。刚出生不久,我爸爸给我起完名字就不见了。他一直感谢共产党,连给我起名字都带个‘红‘字。改革开放后,他可能不习惯吧,精神有些错乱。他没怎么上学,那点学问都来自爱不释手的《毛泽东选集》。邻居们说他可能去了延安,总之是没信儿了。我上小学时,妈妈改嫁了,一去不返。我是姑姑给我带大的……”壳子的头更低了,语速很慢,这段经历一直像刀子一样,不停地割刮着他的心。
“对不起,壳子,”秦菲靠近了壳子,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沉默。只有音乐在倾诉。
壳子的爸爸叫王亮,是解放那年出生的,家中房屋一间、地无一垄,是地地道道的贫困农民。壳子的爷爷是一个老雇农,一辈子说的话不超过100句。王亮诞生那天,又赶上刚刚解放,壳子爷爷叨唠了整整一天,说扬眉吐气的时候到了。当村中的接生婆把王亮从他妈妈肚子里拽出来,王亮的哭声简直像打雷一样,给壳子爷爷乐坏了,说:“终于有了个带把儿的!天要亮啦!就叫王亮吧!将来准畅畅亮亮的,哈哈哈!”
但未来的生活没有像壳子爷爷期望的那样简单,家里孩子多,山区地又少,整天还是有上顿没下顿的。后来王亮娶了一个地主家的漂亮女儿,就是壳子妈妈。当时王亮要不是家穷娶不到媳妇,绝不要地主家的闺女。婚后王亮一直用自己不多的思想认识帮助壳子妈妈搞思想改造,讲社会主义、讲革命有理,壳子妈妈总是用沉默应对着。这样不默契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或许因为这种思想认识上的不统一吧,壳子妈妈一直没有怀上孩子,直到改革开放的前一年,那是一个夏日的深夜,王亮研究完“两个凡是”便趴在壳子妈妈身上,卖力地干了起来,那次是壳子妈妈第一次感觉到做爱还有这般乐趣,径自地呻吟了起来,吓得王亮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并把壳子播撒了出来。
壳子妈妈是个善良和勤劳的女人,生下壳子后不到三天就自己做饭了,而王亮依旧整天读《毛泽东选集》。1979年春天,王亮谁也没有告诉便离家出走了。后来家人在他那本《毛泽东选集》里发现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
 
“我要去找毛主席,找真里(理)去了,二十年后,我要回来搞社会主义!我就不信,资本主义判图(叛徒)都变了天!”
 
壳子今年十九岁,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爸爸能活着回来。壳子妈妈后来嫁给了一个岁数很大的老头子,到外地安家了,从此杳无音信。她或许不是不想等他丈夫回来,而是不得已。壳子清晰地记得,他小时候,村里的支书和会计经常跑到他家里来“串门”,待到很晚都不走,还经常对妈妈动手动脚,妈妈经常偷偷地流泪。
壳子从来没有怨恨过妈妈,只是不明白爸爸到底为什么出走。
 

Post Time:2009年6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