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变了。人们
却永远恢复不了旧样
却又永远不肯更新
只在光荣簿里旋转
如欲死的河水
在乱礁前的呻吟
-----《山乡春晓》
国家与文明
西方有个观点,认为国家的诞生,是人类步入文明社会的标志。这一观点,很难苟同。原因有二:
第一,国家的诞生,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而所谓“标志”,绝非漫长的过程而是一点。国家绝对不是突然就有了的,况且,什么是“国家”,一直也存在争论。文明的标志,应该以文字的出现为衡量,更为合适。那么,中华文明的起点应该在公元前4000-5000年之间,即去今6000年到7000年之间。这是一个保守的估算。如果以培养植物、驯养动物(即“助化”之初)开始计算,中华文明距今有10000年的历史。万年前,显然是没有国家的。
第二,国家于人类之发展,实在不是必需品。按照马克思的观点,未来人类社会,国家的概念将消失,那么是不是就不文明了呢?显然不是。国家就像婴儿的学步车一样,在一定历史时期内,对于人类发展有好处,超过这个时期,便需要舍弃。因此,国家不是至上的,国家实乃一件工具,它的使用者是人,人绝对不能成为国家的役使者。由此我们也可以推演:国家的疆界只是个临时性界限,它保护也限制了国民的生存空间,同时可以让人们产生虚荣心,但这种虚荣心是非常有害的。
国家不一定能保护文明,有时恰恰相反,国家是“合法”践踏文明的工具。这样的例子很多,例如塔利班炸毁佛像、萨达姆的暴政统治、希特勒的法西斯专政和对犹太人的屠杀、斯大林对于知识分子的血腥清洗等等,无不是在“国家利益至上”的幌子下,对人类文明进行的肆意践踏。
得国与丧国
得国自体,丧国自魂。
在上一节里,我们讨论了国家的结构。这个模型,可以告诉我们有关国家运行的一些基本规律。
何谓得国?得国是一种外来统治者或统治思想,对一个既有国家实施占有到有效控制的过程。任何得国者,其实都是侵略者。得国的过程,往往伴随着战争和流血,但这恰恰是人类进步的轨迹。
得到一个国家,必先从国体开始。国体包括国家的一切硬件资源,以及经济基础。在得到国体的基础上,便容易掌握国运,即国家的各种流通环节。侵略者占领一个国家的初期,往往不会形成适合这个国家的整套法律法规,而是出些临时性强制规定,保证国运正常。此后,便出现了分歧:
第一,高明的侵略者会迅速聚敛民心。其方式是先纵民欲,使之释放多余能量,并产生喜悦感,此后的平静期内,高明的统治者将把或已歪曲的民意取向,引向人性的正确方向上来,继而敷民以利,动民以权,并施以教化,建立起国家相应的体制。至此,一个国家才算真正建立完,或占领完。这个期间有多长呢?这取决于占领者的智慧。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这个周期显然是越来越短了。今天看来,至少还须30~50年。也就是说,伊拉克自走向“民主”统治以来,即使美国真心实意予以帮助,其成熟期也会在一代人之后。这期间,是非常容易反复的不稳定期。
第二,对于愚蠢的占领者,他们只想得到硬件资源,就会迅速失去对一个国家的占有。愚蠢的占领者,有两种驱动力:一是虚荣心,一是贪欲心。当年成吉思汗对于亚欧的征服,主要出于前者,他把对于别国的占有、对于别国人民的屠戮当作一种“光荣”,他想当一个胜利者,甚至对物质利益都不动心:城市烧光,人口杀光,征服完就走。这位在人类历史臭名昭著的刽子手,如今反而成为很多中国人心目中的“英雄”,实在是可悲的事。蒙古人的这种思维定势,必然不会使它具备驾驭文明国家的能力,因此,元朝的寿命是非常短暂的。可以说,在未形成国魂、国性和国能前,就土崩瓦解了。而贪婪的俄国人则是看重物质利益的,他们把扩充疆域以及对他国自然资源的疯狂掠夺为目的,这样的驾驭者也不会让一个国家真正繁荣富强。苏联的瓦解,使众多加盟共和国独立,此后,又有多国宣布独立,民族矛盾冲突不断。可以想象的是,在不远的未来,俄罗斯还将面临一次比较大的分崩。民心不能归向,疆域必然难以保全。
丧失一个国家的过程
与得国的顺序相反,丧国首先由丧失国魂开始。国魂,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就是民心所向。国魂并不是民欲所向,要知道,民欲与民心并不是一个东西,其区别可参考“心灵结构图”。一个国家进入腐朽期或衰退期,民风自然堕落,民欲自然偏颇,但民心始终贞正。例如,中国自清末至1949年,民欲偏于对温饱安定的渴求,以及对于各种压迫的反抗或报复心理。任何政权交替之间,温饱安逸欲求都是普遍存在的。因此,成功的得国者会利用这种欲求,提出惠民政策,让民众调养生息,从而安抚民智,获取民众的支持。这是非常正常的民欲满足。但是,民欲不能都去满足,否则就要“纵欲亡国”。例如,解放后的“文革”,鼓吹“造反有理”,鼓励“文攻武斗”、“群众斗群众”、“儿子斗老子”,宣泄了人类兽性的一面,破坏了基本的道德规范和社会礼仪,如此获得民众的支持,实乃自掘坟墓。纵民欲,并不可得民心,反而会快速地使国魂异化、鬼化。
国魂丧失的根本,是国魂违背了本真的大方向,也就是人性的发展方向。从制度来看,专制体制必然导致国魂丧失,即违背民意。国魂丧失,首先受影响的是国性改变,国家的本性难以稳定。国魂和国性,就像一棵大树的树芯一样,树的腐朽也是从内心开始的。国性退化,就像一个人的神经系统出现了故障,失去了逻辑判断和指挥的本能,结果导致国能湮灭。国能,就是爱、知、信、诚。国能丧失,体现为国家失去公信力、凝聚力,上不知下,下不信上。国家无诚信可言,朝令夕改事倍增,又如何让民众相信国家和爱戴国家呢?但此时,一个国家的国体尚存,还没有灭亡,但距离灭亡的时限不远了。
从国魂丧失到国能无力,这个过程相对较长,一般要经历50~100年。但是,一旦国能无力,接下来国策、国运和国体就能迅速瓦解了。国策的瓦解,表现为政令不通,执法不严,从法理层面上导致人人不平等。法理的人不平等,也将经历两个过程:第一个过程是“刑不上士大夫”,即官官相护,“人大代表”、“军人”等受到法律追究前,先需要免去其头衔;第二个过程是“刑不上商贾”,即官商勾结已非常严重,商人作奸犯科极其常见,但国家为保护经济秩序,不得不对商贾的犯法行为,予以从轻处理。
政令不通,实际已经是国家分裂的前兆;法律不公正,必然导致民心进一步丧失,此时的恶性循环已难避免。国家一旦朽坏到国策层面,便很难救药了。此时,便会出现很多征兆:从国体上,边缘国家挑衅频繁,就像一堆蚂蚁对待一个已经走不动路的大象一样。国家和人一样,国能降低,就像人的免疫系统出现问题,各类寄生虫、病毒、细菌全显现了,其实,这些东西一直是存在的,只是因为一个人的体制强,而足以防范罢了。在边境问题增多的同时,内部各种癌细胞也开始复苏,并迅速增多,侵害着国体。此时,国运已趋不济,越来越多的经济命脉/流通命脉为个人或外国人所控制,国家完全失去创新能力,此时的国家仅仅剩下一张皮了,是真正的“纸老虎”。纸老虎可以活多长时间,一般不会超过30年。即从国策不厉到国体全毁,即国家全亡的时间,将在10~30年之间。
挣扎的种类
整个算起来,一个国家从失去国魂开始,到最终亡国的时间,最短60年,最长130年。这之中的变数,与国家大小、国际形势有关。诚然,任何统治者到国策不厉时,都会拼命挣扎,挣扎的方式大概有以下几种:
第一种,最常见的是强化国家机器,实行更加严酷的法律和文化管理。这是最愚蠢的方式,但有时却看似有效。但这样的国家,会死得很彻底;这样的统治者,下场也会最悲惨。其苟延残喘的年头,不过一代人。
第二种,以假变法延续专制统治。典型例子是满清所搞的洋务运动以及制宪行动,它要变的,实际还是国策,而不是国性。专权,必然导致民心丧失,国魂不在。假变法带来的效果,有积极的一面。但对于统治者来说,其衰败速度会加快。
第三种,是顺势而亡。国家视腐败于不见,视不公为常流,我行我素,或仅仅做些拆东墙、补西墙的应急之举,最后终告不治。这样的国家,多被外人所吞并。
第四种,出现明主,实现根本上的变革。但这种变革,必须以牺牲旧体制为代价,带来一定动乱在所难免。这种变革,有成功的先例,但为数不多。因为,它将大大牵涉到既得利益阶层的根据地,必然导致这些人的反对甚至反扑。而既有的政法系统,也是这些人本身或这些人的帮凶,因此,通过政法手段来整治腐败,将流于空谈。因此,这时要变革,必须用更强硬的手段(军队和临时政令),在短时间内,切除社会毒瘤,此外,别无他途。但此时的国家,不能从手术台上苏醒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
第四种,或许有种“软着陆”的办法来挽救国策不厉的国家?从历史上看,还没有成功的范例。这主要看既有文化的影响力,中国的文化会对这种变化予以支持么?我们不得而知。
于是你问:你说失国最短也要60年。古时有奚国,建国8个月即亡。如何理解?
失国的整个周期,是自失去国魂算起。如果尚不具国魂,当从国性算起;尚不具国性,当从国能算起;若国能弥无,盖无国策,国徒有虚壳,8个月灭绝或73天灭绝,便不稀奇了。奚国建都在今河北青龙县,王宫未成而被灭亡驱逐。根本上,是因为没有国民的支持。奚人仅仅善于造车,而无修身治国之才;古今中外,工匠当政,哪里有长久的?治国以心,顺民心者自然得治。奚人多辗转流亡,人口日少,居无定所,必难有教化之功,后被全灭,可悲但合理。
于是你问:国魂是相对的么?
是的。不同的历史时期,民意与国魂的契合度是不一样的,这和经济与文化进程相关。总之,越向后,要求的契合度越高,越不允许出现偏差。因此,越需要用群众智慧来取代个人魅力。人类社会,整个就像一个大机器:机器内部有许多互相啮合的齿轮,很多因素是有联动性的。我们不可孤立地看待一个问题或一个侧面。
0903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