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段话,古今有不同的解释。今天我们如此讨论了,目的不是作语文的学问,而是希望从这些古老言论中,找寻可为今日执政者借鉴的一些常识,以不辜负这传承2000年的名作之精义。
箕子论道·第五
(5)皇权是民权的代言者。
接下来,箕子用一大段话论述了“皇极”。什么是皇极?简单说就是君主的权力,即皇权。这个极,可以理解为“最高原则”。君主的最高原则,就是如何利用好手中权力的问题。
“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傅锡其庶民,维时其庶民于女极,锡女保极。凡厥庶民,毋有淫朋,人毋有比德,维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女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离于咎,皇则受之。而安而色,曰予所好德,女则锡之福。时人斯其维皇之极。毋侮寡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国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榖。女不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毋好,女虽锡之福,其作女用咎。毋偏毋颇,遵王之义。毋有作好,遵王之道。毋有作恶,遵王之路。毋偏毋党,王道荡荡。毋党毋偏,王道平平。毋反毋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曰王极之傅言,是夷是训,于帝其顺。凡厥庶民,极之傅言,是顺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这段话,讲了不少君主的做事原则,其落脚点,就是最后一句话,即“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也就是说当权者要做民众的父母官,这个观念在中国人心中已经根深蒂固。我们必须正视这种观念的存在,并分析它对于中国社会所产生的深远影响。
以今天的民主观念看,父母官这一说法,并不准确,但又不全无道理。父母生育、培养了孩子,为孩子们提供了物质生活基础,并启蒙了孩子的智慧。但在一个国家里,君主和官员其实是被民众供养的,而民众的智慧才是民族文化得以延续和发展的基础。从这两点看,父母官的说法并不准确,这是我们要明晰的。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地套用“父母”一说,则必然导致“牧民”思想的泛滥,导致君贵民轻的思潮和行为,这就是专权。
“牧民”思想的核心,是认为百姓的所有财产都是君主赐给的,而百姓的思想智慧也是君主思想智慧散播的结果。所以,君主和民众的关系,就像牧者与被放牧的对象一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因此,无论把民众“赶”到哪里,让民众吃什么草,都是皇恩。这显然是本末倒置。
我们前面已经讲过,国家是一个宏系统,只是一个大机器,管理者就是开动这个机器的人,他们与普通民众的区别,只是职位不同而已。国家需要树立威严,但这种威严不能凌驾于民众利益之上,这种威严应该看作一种润滑剂,它只是为了保证政令畅通的需要、保证国家正常运转、保障社会秩序正常而存在。也就是说,国家的威严、行政者的权利只是为了民众的利益而服务,为了民族昌盛繁衍而服务。
下面,让我们来讨论箕子的“皇极”论。
a. 国家的最高原则是让民众幸福。 “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傅锡其庶民,维时其庶民于女极,锡女保极。”五福,箕子后面还有讲道,即“寿”、“富”、“康宁”、“攸好德”和“考终命”。用现在的意思说,就是长寿、富贵、身心康宁、好行道德、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傅,通“敷”,布施的意思。这句话中,有两个“时”,一般解释是代词,“这”的意思。其实,应该解释为副词,“因时需而变”的意思。极,解释为最高原则,或权力、权威,都无不可。
这句话是说:君主的统治,是有其最高原则的。这个原则就是:根据时代的发展,根据人们的需要,要聚敛各种福祉,并将这些布施给最底层的民众,这样才能让民众服从于君主的权威,让你的统治得以继续。
从中可以看出,君主一定不能为了保权而保权,如果自己的权利已经束缚住了国家的发展、不能给百姓带来幸福,那么就应该主动退出,把管理权禅让给更好的管理者。
b. 社会的团体、党派不能以党团利益为大,而以损害公众利益为旨。 “凡厥庶民,毋有淫朋,人毋有比德,维皇作极。”厥,其的意思。比,勾结、结党营私。《论语·为政》:“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意思是说,君子想到的就是以全局利益为重,而不勾结朋党而为己谋利,小人则与此相反。今天,《宪法》规定公民有结社的自由,结党结社被作为基本人权而受到保护,这和古代的政治是有很大区别的。党派在今日已经成为执政的必需品,但这并是说,要结成团体而对抗社会,而是通过这种方式,更好地反映民意。在任何党派里,不能搞个人崇拜,更不可以牺牲党员利益、民众利益而换取所谓“党的利益”,否则就是“淫朋”了。
c. 国家用人的原则是用那些有德、有为、有操守的人。 “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女则念之。”猷,就是道德、法则的意思。《诗经·小雅·巧言》:“秩秩大猷,圣人莫之。”郑玄笺注:“猷,道也。大道,治国之礼法。”一些书籍将“有猷”解释为“有谋略”并不准确。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对于国家的民众,不论出身贵贱,只要他有德行,有作为,有操守,就应该记住他,需要时要及时任用这样的贤才。
d. 国家对于那些犯有小错的人要宽容。 “不协于极,不离于咎,皇则受之。”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对于那些对国家大原则有异见者,只要他们的行为没有触犯法律,没有对他人构成伤害,就应该宽容待之。换句话说,国家要允许持不同政见者的存在,要有不同的声音,这对于保持国家稳定、保持国家活力,至关重要。
e. 对于“良民”,要使之享受到恩泽。 “而安而色,曰予所好德,女则锡之福。时人斯其维皇之极。”意思是:对于那些安居乐业、和颜悦色的民众,经常称颂君主的德行,你需要赐给这些人福祉,这样的人认同国家的准则。恩惠那些忠实自己的人,是人君之共识。这与《圣经》中的神的做事原则不同:神更倾向于关注、拯救那些罪人,而看似“忽略”良民。因此,一个明智的君主一方面不要慢待拥戴自己的人,另一方面要设法争取到异见者的支持。这才是最高明的管理。
f. 平等原则应该为国家首倡。 “毋侮寡而畏高明。”这句话有两层含义。寡,可以做孤寡之人解,也可以解释为贫困的国家。高明,可以理解为高强圣明的人,也可以当强大的国家讲。对于为人处事,不能欺软怕硬,要讲求人人平等,只有真心关注那些贫困寡弱的人,才会显出真正的慈爱宽厚。在国与国之间,同样要讲求平等,不要欺辱弱小的国家,而对于强大的国家则卑躬屈膝。
g. 人尽其才才能国运昌盛。 “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国其昌。”羞,通“馐”,名次动用,本意是进献美食,这里引申为贡献才华。这句话的意思是,对于那些有能力、有作为的人,一定要使他们的能量充分发挥出来,这样才能使国家昌盛。
h. 有才华人犯法,是国家统治者的最大失败。 “凡厥正人,既富方榖。女不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正人,一般理解为正直的人,但在本文中,箕子之意为“应当得到国家重用的人才”。榖,俸禄的意思。这句话是说:对于那些应该得到重用的人才,就应该让其得到应有的物质财富,得到应有的官爵俸禄。君主如果使这些人不能做出对国家有益的事,不仅是辜负了这些人的期望,更糟糕的事,很可能引起这些人的不满,而导致社会危机。
诚然,对于那些德才兼备的人,绝不会因为没有得到高官俸禄而反对国家,但是,他们如果不被重用,必然导致邪不压正的局面。
i. 对于不能肩负国家重担的人,即使给他再好待遇,也无济于事。 “于其毋好,女虽锡之福,其作女用咎。”咎,是罪恶的意思。意思是说,如果任用那些碌碌无为的人,这就糟糕了,你再怎么“高薪养廉”,他也会让国家蒙辱。这句话和上句话,都是讲用人的道理。作为国家的管理者,用对人是第一关键,在此基础上讲法治才有意义。否则,再怎么好的法律法规,也会被歪嘴和尚念走调儿;因为这些人贪欲心盛,你越是高薪高位,他们越贪得无厌。
j. 国家务必主持公平正义。 “毋偏毋颇,遵王之义。毋有作好,遵王之道。毋有作恶,遵王之路。”颇,本意是头偏的意思,后引申为不公正,邪妄。王,这里是先王的意思。在古文,王、玉同字,都是美好、正直、无私的意思。因此,才把这个字用在了君主的头上,以勉励他们能有这样的品德行为。作为君主,一定不要偏颇,看问题要全面,这样才是正义。也不要根据自己的喜好而做事,这样做就不是遵循正道。更不要做恶,君主小恶也是大恶,小善也是大善,层层体制、历史的渗透,就像放大镜一样,放大着君主的善与恶。因此,国君的路虽偏一点,对于整个国家来说,都可能是灾难性的。
k. 王道坦荡,君主绝对不能是一党之代表。 “毋偏毋党,王道荡荡。毋党毋偏,王道平平。”意思是:不要偏听偏信,也不要勾结党派,国君一定要代表全民利益,党和国家务必分清。这样才是王道坦荡,国家和谐。
l. 国家政策一定不能反反复复,朝令夕改。 “毋反毋侧,王道正直。”理想的王道,就是人性之道,就是本真之路,本没有两个方向的。一个国家,前进中,虽有曲折,但正如树木一样,一定要向着阳光的方向生长,才有希望。因此,国家制定政策时,一定不能今天这样、明天那样;今天批评左倾,明天打倒右倾。用一句正在流行的话说,就是“ 不折腾”。
m. 权出于民,权必为民所用。 “会其有极,归其有极。”一般书中,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是:君主应该团结那些和自己主张相同的人,这样才能让天下人归附到自己的统治里面。但这完全是以君为主的统治思维,不适合今日的社会。因此,我们要重新解读“有极”一词。如果我们把极解释为权利,那么就容易理解了。这句话是说:君主/统治者的权利,归根结底来自于民众;要形式好权利,必须还要依靠人民群众。
从以前的讨论中,我们就可以知道,权力在本真六极图中,属于人类低层次的欲望,仅仅比物欲高一点。权力是好事,但稍微利用不当,马上会殃及自身。贪图权利者,从来没有好下场的。历朝历代,为了争夺帝位而产生的种种明争暗斗,其实谁都不是胜者。即使这代人胜利了,不出几代人,每每被政治叛乱而导致满门皆灭,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因此,智慧的君主一定是少用权的人,一定是让民众掌权的人。
n. 珍视既有的统治经验,重视文化传统。 “曰王极之傅言,是夷是训,于帝其顺。”王极,指先王的指导思想、先王的训示。傅,一说通“敷”,是叙述的意思,这是对《史记》早期训诂以来沿袭下来的解释。因此,现今有白话译文将“傅言”再引申一步,为“对君主的颂扬”,这是说不通的。傅,本意是教导、辅佐的意思。以这个意思解读“傅言”,就足够通达了。昔日的训诂者,将其解说成“叙述之言”或“颂扬之言”,大概是因为拍皇帝的马屁吧,这种治学态度是不可取的。《孟子·滕文公下》:“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这里面的傅,就是教导的意思。夷,本意是铲除的意思,这里引申为弹劾、罢免;训,古时大臣辅助君主制订国家政策为训。因此,这句话的意思是:所以说,依据先王之法而来的教导、训示,不论有罢免之意还是有训政之则,君主都应该听取。
因此,国家的最高统治者不要吝惜自己的位置,如果自己和自己的领导班子不能再推动社会进步,最后主动辞职,这才是符合民心的明智举动。如果赖着不走,最后让民众赶走,那下场可能就非常惨了。前南斯拉夫的暴政被推翻,“暴君”被枪毙,是个很好的例证。
o. 对于普通官员和民众的建议,一定要虚心听纳。 “凡厥庶民,极之傅言,是顺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意思是说,对于普通百姓关于国家政策的建议谏言,不论是中听的,还是不中听,其实都是在帮助领导者,增加国家的荣耀,因此要虚心听纳。
“是顺是行”,怀疑原文并非如此,而是后人篡改。是顺是行,从逻辑上也说不通。
对于这段话,古今有不同的解释。今天我们如此讨论了,目的不是作语文的学问,而是希望从这些古老言论中,找寻可为今日执政者借鉴的一些常识,以不辜负这传承2000年的名作之精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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