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顾这里的是我的魂灵
我是紫屋里的陌生人
也许有一天灯突然亮起
我的行囊已不在身边
——《紫屋》
箕子论道·第十一
(9)中国人传统的祸福观
接下来,箕子向周武王讲述了什么是大福,什么是大祸:
“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六極:一曰兇短折,二曰疾,三曰憂,四曰貧,五曰惡,六曰弱。”
中国人的幸福观念
五福的概念,箕子在讨论“皇极”时就提到过:“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傅锡其庶民。”这句话表明,民众的幸福,与君主的治理息息相关,这种观念在中国已经根深蒂固,所谓“皇上没福民遭难”就是这个意思。
幸福,是人的一种心理满足感。我们以前曾经讨论过“人生的六重成就”,即:物质上的成就、控制上的成就(力成就)、性成就(不仅指性快乐,还有表现和遗传)、爱成就、化成就和本真成就。这六种成就也对应着六种幸福感,且本真成就的幸福感最稳定最恒久。
箕子所说的寿(就是长寿)和富(就是富庶),都属于物质成就的范畴。人有健康长寿和富足的愿望,是正常的、朴实的希求,但这种成就带来的幸福感是短暂的,因为长寿没有止境,财富没有尽头。“康宁”,应该属于性成就的范畴。每个人都希望家庭和睦小康,儿女绵延,这也是正常的。
“攸好德”,指有美好的德行。这应该属于爱成就和化成就,至此的幸福感才是稳定的和趋于长久的。攸好德的基础,在今天看有如下几点:
a. 良好的社会风气。即社会环境要好,这个环境包括物质环境和文化环境。物质环境不仅表现在物质生活丰富上,更重要的是要使人类和自然、和其他生灵和谐相处。
b. 良好的社会教育体系。这毋庸多言,任何国家,教育搞不好,都不会富强繁荣。
c. 平等的成就机会和分配原则。一个国家里,统治者应力求让每个人都能发挥特长,真正实现按劳分配。特别是在社会保障体制上,更要公平合理。例如,企业职员和国家公务员应该有平等的医疗保障和退休待遇,这在中国是极其缺失的。
d. 透明的监督体系。要保障每个人的言论自由权,报刊出版业要实现真正的市场化运作。国家要实行三权分立,不能又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
e. 繁荣文化产业。要支持各民族、各种艺术流派的创作,艺术社团真正社会化运作,不公派,执政者对于文化产业不指手画脚,不参与。
f. 宗教信仰自由。
做到这六点,才形成了攸好德的社会基础。
考終命,就是善终。这属于化成就的范畴。在“心灵的结构”中,我们提出“原心层”的概念。认为一个人的寿命,是有个初始值的,实际寿命达到或者超过这个初始值,就可谓“考終命”了。考終命,最终与自己的修炼有关,与社会关系不大。一个有爱心、一心为他人着想,必然会考終命,这和社会地位、贫穷与否没有关系。
于是你问:那些有钱或有权者,会拥有更好的医疗条件,靠此可以延续自己的寿命。这如何看待?
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这个人本身对社会很有贡献,他的地位和财富,是靠自己努力、利益众生得来的。这样的人,至死都是智慧通达的,不会受到灵魂难以脱离肉身约束的折磨,因此可谓考終命。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一些人的地位、财富的来历并不光明正大,一生恶多于善,这种人即使靠现代医疗技术得以延续生命,但其神志昏昧,良心必然受到拷问,垂老之年,往往神志不清,灵魂束缚在腐朽肉体中不能自拔,这不是考終命,而是自我惩罚。这些人,至死担心手中的权力被夺取,抑或担心财富不能保全,这是何等的愚昧和痛苦啊!
法国文学家巴尔扎克在《欧也妮•葛朗台》中塑造了一个典型的吝啬鬼形象——葛朗台。在他弥留之际,还没有觉悟,还是物质财富的奴隶:当神甫把镀金的十字架送到他唇边,给他亲吻基督的圣像时,他竟做了一个骇人的姿势,想把金十字架抓到手里,这最后的努力送了他的命。他临终对女儿的遗言是“把一切照顾得好好的,到那边来向我交帐。”葛朗台的财富并没有给他带来幸福感和人生成就,而是使他异化成鬼,一个疯狂狡诈的吝啬鬼。如果真有六道轮回的话,来生他一定堕入恶鬼道了。
中国人的灾祸意识
六极,在这里指六种极端不好的灾祸。所谓灾祸,本真论认为就是在某个能量层次上的努力招致失败,而产生的因果关系。灾祸不会无缘无故的来,既然“畯民”尚可“用章”,今天的民众自然应该能找到自己的成就机会,在这方面,不能怨天尤人。
当然,国家管理者无德无能,也会给无辜生命带来灾难,例如“南京大屠杀”。但我们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无辜者。如果一个人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即使没有做过明显的坏事,也没有抵抗灾难的能力和意识,这点我们一定要清醒。“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讲的就是这个道理。生活在一个国家里,就不能作为这个国家的旁观者。
a. 夭折是人生的大不幸。“兇短折”排在六大灾祸之首,说明中国人对于寿命的重视。对于管理者及其子女来说,兇短折的例子实在不少,长寿的皇帝少乎又少,这或许是箕子把它排在第一位的深刻用意。
b. 疾病的根本原因是“逆”。中医对于疾病的起因有着独特的认识。《皇帝内经·太素》中记载了黄帝与岐伯的一段对话,非常有意思:黄帝问,“上以治民,下以治身,使百姓无病,上下和亲,德泽下流,子孙无忧,传于后世,无有终时,可得闻乎?”意思是说,作为君主,首先要治理好国家,然后才应想到自己身体的调治。这样,就可以让百姓无病,上下和睦亲近,道德福祉自上而下流淌形成良好社会风气,使得子孙万代无忧,代代相传,而至永远。有这回事么?岐伯回答说:“远乎哉问!夫治民与治自,治彼与治此,治小与治大,治国与治家,未有逆而能治者也,夫惟顺而已矣。顺者,非独阴阳脉论气之逆顺也,百姓人民,皆欲顺其志也。”这段话讲得非常好,核心就是三个字:“顺”、“逆”、“志”,明白这三个字的含义和关系,什么病都不会产生了,什么样的系统都可以得到治理。顺,就是顺应大势,顺应本真、人性的发展方向。对于国家来说,就是要顺应民意民志,让民众有表达权,有选择权。逆,就是不这样做,逆道而为。岐伯还特意强调,逆顺决定不单指阴阳脉络,那些都是物质层面的事,重要的“顺”在心灵层面上。对于一个个体来说,心顺,就是向善,这样的人当然会少有疾病。对于国家来说,多数人的意志得到发挥,这个国家就不会是病态的了。
c. 忧虑是贪欲的必然结果。人为何忧虑?都是因为怕失去什么,比如金钱、地位、名誉、家庭、亲人、别人的爱护、生命等等。这就是佛教所说的“妄想、分别、执著”,放下这些,看破万相,自然就不会有忧虑了。
d. 解决贫困的办法是发挥自己的社会价值。贫困是可怕的,一个居无定所的人,怎么可能去学习礼教呢?但我们要明白,不论在什么社会,都有发挥自身价值的机会和场所。人不能怕吃苦,更不能怕失败,要摄取财富,首先要想到如何为别人创造价值、提供方便,有了这样的思维,自然就不会贫困不堪了。
e. 修养不够是莫大痛苦。“恶”,有的地方翻译为“长相丑陋”,是不准确的;正确的是“心灵丑陋”。心灵美好、恬静、善良的人,表现在面容上,自然慈眉善目,容易让人亲近。相,本无好坏,最终决定的,还是在于心灵。因此,人要时刻反省自己,修养德行,这样才能超越命运的藩篱。
f. 衰败是屈服的结果。弱,不单是懦弱的意思,而是衰败的意思。《正字通》:“弱,衰也。”《说文》:“弱,挠也。”像木头被屈服的样子。人必要有远大志向,而不可趋炎附势,甚至助纣为虐,这样才能不衰败。秦朝李斯屈服于赵高,想明哲保身,篡改秦始皇的遗诏,但仅仅一年后,还是被秦二世所杀。人不可屈服于邪恶势力,但要学会保存实力,以图伸张正义。
箕子的最后命运
箕子跟武王说了这么一大堆话,武王没有把他留在身边加以重用,反而把箕子分封到了朝鲜。《史记》如此记载道:“於是武王乃封箕子於朝鮮而不臣也。”表面上是让箕子不用臣服于自己,实际是送到了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让他去养老了。
箕子是一个思想者,想必他到朝鲜后,当起了国王也没闲着,而是把高丽民族引向了开放和富强,并对中国历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据记载,之后的满族人在文化上一直很落后,包括蒙古族,也是如此,但他们都从自己的“邻居”高丽人那里取来了“真经”,并先后两次征服了汉族人统治的中国,分别建立了清朝和元朝(参见吕思勉所著《中国史》),这不得不说有周武王的“功劳”。
与越王勾践的“狡兔死,走狗烹”的用人策略想比,周武王可谓大度、高尚很多,但把投降派的微子就地分封,而把箕子封到了朝鲜,也显示出武王的不自信和某种自私心理。而这一念之差的功过,恐怕还需要很长时间去评说。
090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