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内省而外物轻矣。
——《荀子·修身》
《礼书第一》解读·续二
九、礼是有差异化的;礼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万生和平(“养生”)。
礼,不过是本真化德在人间投下来的影子,是规律的影子。人因袭理,就可以找到正确的达成方向,并且礼本身也在帮助人放下底层的欲望,使之不挂心,不造业。因此,用礼,贵在诚信,没有真诚心、利他心,礼就是花架子。
既然礼是人类对于世界大理的形式化,而宇宙化物,造了无数物类,各种物类都有其自身的理,那么人们助化这些物时、利用这些物时,就要依照各自的规律行事。因此,礼要因物而变、因时而迁,这就是礼的具体性。
“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辨也。所谓辨者,贵贱有等,长少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养体也;侧载臭茝,所以养鼻也;前有错衡,所以养目也;和鸾之声,步中《武》、《象》,骤中《韶》、《濩》,所以养耳也;龙旂九斿,所以养信也;寝兕持虎,鲛韅弥龙,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信至教顺,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轻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
这段话的意思,有以下几个层次:
(1)君子是礼的受益者,又是礼的推广者、细化者。“君子既得其养”,其,就指礼。得,可以理解为得到,也可以理解为“深刻懂得”。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了礼和君子养成之间的必然联系,没有礼养,就没有君子。那么什么是君子呢?有知识的人是不是君子呢?
人生修养的三重境界
我们参看下荀子对于君子的解释:“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其为人也多暇日者,其出入不远矣。好法而行,士也;笃志而体,君子也;齐明而不竭,圣人也。”(《荀子·修身》)这段话看似不难理解,被很多人引用,但荀子表达的意思极其深刻。《荀子》一书中,礼是贯穿始终的线索。
荀子说,道路虽然遥远,但不走还是不能到达;事情再小,不去做,也无法完成。意思是说,人生达成,不行动就不会有结果。暇日是什么意思呢?《荀子集解》里有很多解释,都略有偏差。暇,《说文》解释为“闲也”,就是闲暇、无所事事的意思。“其为人也多暇日者”的意思是:其实,普通人有很多闲暇的时光。但很多人把这些时间用在休闲、娱乐、玩耍上了,虽然也不是一点收获没有,但“出入不远”。荀子用行路来比喻人一生的修行,出入不远,就是没有多大进步的意思。
接着,荀子说了人生修行的三个境界:士、君子和圣人。士是最低程度的人生成功,君子居中,圣人最高。
士,就是知识分子,今天讲就是大学毕业以上的人。但真正的士,达成还是很有难度的:“好法而行”。这个法,就是世界的规律、法则,好法,并不是喜欢法的意思,而是精通某门“法”的意思。而行,就是依照所掌握的法而去行,去做事,为人类服务。因此,取得了大学学位证书甚至研究生学位证书,有了士的学位,还不能叫“士”。
君子是在士的基础上养成的:“笃志而体”。君子不光要精通一门或几门学问,还要志趣高远、积累德行才可以。体的意思,自古有很多解释。我们不必去管它,只需要理解为“身体力行”就行了。君子光有志向和爱心还不够,还要去真干。可见,闭门君子是不存在的,不关心人民疾苦、不关注国家命运的君子是不存在的。由此可见,君子是达成化并且达成爱的人。
圣人又是在君子的基础上,继续进步而达成的。“齐明而不竭”,这个意思非常深刻。什么是明?典籍中经常提到过“三明”,即日月星。圣人要与这个齐平才行!如何齐平呢?就是要破尽无明,通达本真之大理,对人生、对世界没有一丝迷惑,完全觉悟,这才能叫作“齐明”。光有齐明还不够,还要不竭。不竭就是无量无边、不增不减、至全至得,圣人的德行对于整个人类的影响永不枯竭。圣人并不是自己达成就完事了,关键是要帮助别人达成,帮助人类达成。可见,圣人就是佛,就是人间的神,就是耶稣,就是最终达成本真的人。中国古代的大德圣贤,都可谓圣人,他们对于中华文明的贡献、乃至对于整个人类的贡献,都是无法形容的。这才是人生追求的最高目标。
(2)君子是礼的细化者和推进者。“好其辨”的好,也不是喜好的意思,而是精通、懂得的意思。其,是礼。辨,就是辨别、甄别,引申为细化的意思。只所以这样,是因为君子必须是非常有知识的人,懂得事物变化的细理。
接着,文章又举例来说明什么是辨:“所谓辨者,贵贱有等,长少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也。”因为这句话,荀子背了不少黑锅。因为一些人把这个理解为“人生而有贵贱”了,这不是在替统治阶级说话么?其实,荀子是在讲不同身份的人之间礼节上的差异。老人和少年之间,当然是有区别的,否则为什么要讲究孝敬父母、尊重长辈、爱护儿童呢?要注意一点,礼都是双向的:臣子有对君主的礼节,君主也有对臣子的礼节。君主自称“朕”,就是一种谦称。
(3)人类的所有表现、正确方法之用,都可以看成是礼。礼是细节的礼。
a. 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养体也:大路,即大辂,是君子乘坐的马车。越席,是用蒲草编织的席子,大约来自南方越地,所以称为“越席”。大路越席实际是古代帝王祭祀活动的用具,特别是在封禅活动中,蒲草席子是为了裹在车轮上或铺在地上用的,目的是为了减少车辆对于土地、植物的破坏。因为封禅本身就是要拜天敬地,因为车辆而轧坏了土地,怎么能起到祭祀的效果呢?养体,有两解,都可以说得通。一是指身体,人乘坐车辆、席蒲草席而坐卧,当然是有益于身体的;二是指国家的政体。帝王祭祀,不是为了自己得到福报,而是为了政体安宁,人民幸福才对。
b. 侧载臭茝,所以养鼻也:车的两侧载有芳香的花草,用来礼养嗅觉。臭,音“秀”,有味的,芳香的。茝,有两音,一音chai三声,一音“止”,都是香草的意思,大约是现在的白芷类植物。这句告诉我们三个实事:第一,中国自古有用香的习惯,现在虽然中国没有自己的香水产业,但香文化源远流长。第二,自古祭祀活动,都少不了香的参与。第三,香以养鼻,这是从身体上说的养,从心灵上,香也是无时无刻不存在的,这个在以前篇章中我们谈论了。香以养鼻,让嗅欲得意满足,人们通过物香,来照见心香、灵香,也是一种修行。
c. 前有错衡,所以养目也:车子的前面雕饰有错落有致的花纹,用以视觉上的愉悦。这是在讲美术对于人修养的作用,视觉上的享受也能通达心底,照见本真之美。作为一种艺术形式,美术的产生时间恐怕不会晚于音乐,这也是人类宝贵的文化财富。
d. 和鸾之声,步中《武》、《象》,骤中《韶》、《濩》,所以养耳也:和,是挂在车身上的铃铛;鸾,通銮,指挂在马嚼子上的铃铛。步,缓步而行。《武》,乐曲名;《象》是舞蹈名。骤,疾驰的意思。《韶》是虞舜时的乐曲名,《濩》,商汤时的乐曲名。可见,古代皇帝、大臣出行乘坐车子也非常讲究,要伴随着乐曲和舞蹈。这种目的是在礼养听欲。音乐在中国古代不仅为了个人欣赏,更是礼的一种表达方式,用于祭祀、行军、庆祝等很多场合,非常有讲究。
e. 龙旂九斿,所以养信也:旂,音“其”,古代一种绣龙带铃的旗子;斿,音“留”,指旗子上的装饰物。斿的多少、颜色都是有象征意味的,或象征日月星辰,或象征金木水火土五德。旗子,作为一种抽象的符号,代表着一国、一族、一属的图腾,一直沿用至今。它的作用在于让人们有信仰。
f. 寝兕持虎,鲛韅弥龙,所以养威也:寝兕(音“四”),指伏着的雌性犀牛;持虎,指蹲着的老虎;这两者是画在皇帝车轮上的图案。鲛韅(音“显”),用鲨鱼皮做的马腹带;弥龙,指车辆横木上的金色龙图案。这四样事物,是为了礼养威信、威严。这几样动物都是非常凶猛残暴的,养威的目的是要帮助人们形成畏惧心。
g. 故大路之马,必信至教顺,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这里有个转折,“故”,因此的意思。大路之马,指驾车的马。过去,驾车的马有两类,一种叫辕马,套在车辕之间,负责车的方向和上下平衡。辕马之前,还有2匹或多匹马,主要负责提供向前的动力。驾车的马、拉车的马,都是要经过人的驯化的,因此才能相信人的指挥,比较柔顺,这样的车子行驶才安全。人驯服动物来使车辆安全,可以推而广之地看到:人类驯化动物的历史非常悠久,被驯化的动物可以提供人们以肉食,保证了食品安全、身体康健;还可以看护家园,保证家园安全;还能驾驶车辆;等等。人可以驯化动物、培植农作物,是人和其他生物最重要的差别。荀子认为,这都是礼的作用。再者,自古皇帝都要把教化百姓放在首要位置,从皇帝的角度上看,这也是在养安,为了安定团结。而前面的所有细致的养,最终都可以归结为养安上来。养安对于人的目的在于培养清静心。
十、礼的最终目的是养护万种生灵。
(4)行礼仪,实质是一种布施行为,兼备财布施、法布施和无畏布施,布施不是为求回报,但最终可以得到回报。因此,接下来荀子用了四句问话阐释了礼与回报的关系:
a. 孰知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这句话统领下面三句话。意思是:有谁知道仁人志士出生入死、保持节操、留得世间清名,是为了养护所有生灵呢?这个养生,不是养护身体的意思,那样的话,就过于狭窄了。这句话也说明了,人作为万物之灵所肩负的神圣职责,就是助化众生。不明白这点,就无法形成高远的志向。舍生取义,就是佛教中的无畏布施。
b. 孰知夫轻费用之所以养财也?意思是:有谁知道轻视财产费用、在财务上帮助别人,才可以真正让财源不断,使物不竭于志呢?这就是财布施。这是一种大智慧:你让别人有、生活顺畅,自己才能拥有更多财富。这不仅对于个人有着重要意义,对于企业、国家的意义更大。因此,古代帝王每到关键时刻,都要向百姓发放财物、礼宴百姓,就是出于这个目的。
c. 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意思是:有谁知道恭敬礼让,让别人、别国得到方便、心情舒畅,才能让自己、让自己的国家得到长治久安呢?现实生活中,这个意义太大了!你不恭敬别人,而高傲轻慢地对待别人,自己的安危也就受到了影响。谦逊、尊敬、礼让,首先要自身做好,这是非常重要的法布施。以身作则,是最基本、最重要的法布施。别人丢垃圾在地上,此时你有两种做法:一是自己捡起来,二是教育别人捡起来。前者的教育意义更大、功德更大。
d. 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意思是:有谁知道行礼义之事、繁荣文化科学事业,实质上就是要让人们培养心性呢?情,不仅是心情的意思,而是比这个更高,可以理解为理智、智慧,或者是本性的意思。人情,就是人的本性。《淮南子·本经》中有句话:“天爱其精,地爱其平,人爱其情。”高诱注解说:“情,性也。”由此可知,礼仪文化事业对于人、社会的重要意义,这是现今社会非常缺乏的。礼仪文化是社会范围的法布施。
这段话阐释了非常深刻的人生道理、宇宙哲学:一个人只有做到了财安、身安、环境安、心性安,才可能最终达成,实现众生和谐相处,建造真正的和谐社会。这几点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