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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母亲

 

当然,我从不愿以飞天的姿势
向世界宣告我征服黄昏的愿望
在长满茅草和忧怨的小屋里
我不敢正视母亲慈爱的目光
不敢正视灶门上高悬肃穆的神像
我不愿以旧日的装束告诉母亲
告诉母亲一个哀怨的话题:
有朝一日,我打开窗户迎接清晨
让流浪的双脚踏上破碎的黄昏

我不愿以流泪的面容迎侯亲人
在人影匆匆的傍晚我点起一支
明亮的灯笼,火光跳离灯心
以永恒的乐曲驱去我的倦意
在一个无法生长笑声的春季
海滩的秧苗在老牛背上生长
我从来没有拒绝耕耘的勇气
却从来没有在耕耘中隐去歌唱
尽情歌唱原野里幻生的祥光

以无限的爱将吻留在恋人的脸上
母亲在遥远的故乡得到我的喜讯
夜晚的炊烟曾令我深深的冥想
我以冥想的翅膀向故园致信
因我用鲜血的波层弥却了忧伤的声音
因我用您乳汁的幻想将幻想寻觅
在雪野上我的双脚已忘却全部艰辛
以飞天的信念在众人心中播下诗的意义
在流浪的土地上永恒着我自由的心曲

冥想曲

       

我总想重温母亲昔日的情怀
在生命的空间,呼吸最纯的空气
血涌蓝色的波浪,心向圣洁的朝拜
我,并不是上帝的恩赐

可岁月坎坷,在土屋内
一枚焦黄的油灯映在桌上
冰冷的饭菜,我不安的蠕动
母亲便以无限的喜悦掩去
一切贫穷和痛苦的介质

我是生命,我是生命之子

因此,我渴望再一次挤压
像天与地相融合的挤压
芒草,太阳下的芒草
是天与地的分界,
我的手和我的脚
是山峰,在阳光下痛苦地抽搐
而母亲,我伟大的母亲啊
你是海,海水是血
染我一身的红色,如杜鹃的殷红
是山岗的点缀也是山岗的内涵
一阵风袭过,我感到冰冷的世界
剪断那最后一丝联系,我
猛地发出第一声嚎哭
向世界宣告我的到来,向母亲表示感谢
从此,我离开了母亲
也继承了母亲的全部内容

         

  我无法想象您第一次抱我时的喜悦
您流泪了?泪水把笑容渗进心里;
您微笑了?吻去我身上的血水;
或要抱起我站起呢?站在您心里
我是您的天使,我是您的安慰……

当我张开小嘴,用原始的饥饿
向您提出作人的请求,您是否
用您纯美的乳头帮我做人生第一个梦
尽管由于饥饿,您的乳汁不足以将我养育
可我永远留恋您的乳香
    留恋那永恒的诱惑

       

当我绒毛未脱的脸上
露出第一丝谢慰母亲的笑意
您渐疲的身躯再也不能将我养育
只能喂我面粉的粥羹,当我第一次
感到落到我脸上的不是您的乳汁
而是您的泪水,又苦又咸
我一天天地消瘦,您抱着我
用吻和古老的眠曲将我引入
一个神圣的殿堂,一个爱的圣地

因此,我说话时已很晚
因此,我流泪时也很早
饥饿和思念只能用泪水诉说
欣慰和感激只能用眼神描述

       

为了获得育我的食物,您很早
就将我一人留在孤独的小屋里,
到田地里耕种小麦和玉米,
我在梦醒后的大声哭喊
难道不时时牵动您的心际?──

您听到了,古老水车的悠唱淹不去我的呼唤
回来后,您用匆匆心跳的胸怀将我紧紧抱起
呼唤我的名字,抚摸我的脸庞
用泪水载着爱和喜悦
一齐倾诉到我心里

入夜了,我听您的心跳入梦;
深夜里,我在您煮粥声里醒来,
在微弱的烛光里寻找妈妈的身影……
啊,妈妈!我要您的拥抱!
          哪怕我有十二分的饥饿!

         

我是在泪水与痛苦中长大的;
我是在母亲怀抱的幸福里长大的;
我是在这伟大的春晖之中长大的……

当学会了第一声呼唤──
“妈妈!”盯着您慈善的目光
您哭了,紧紧将我抱在胸前:
“妈妈对不起你呀!
妈妈没有奶也没有钱……”
可我只会一声一声地叫不停,
可我只知一次一次向您眨眼笑……

        六

是我真的长大了吗?当我第一次看到土地,
是您将我放在田头,在您的衣服上
我握着一支绿绿的麦穗
看太阳从树林的背后升起
给洁白的云朵打上湛蓝的背景;
听蟋蟀在田头愉快地歌唱
给飘飞的风姑娘穿上紫色的花衣
我听到锄头与土地的撞击
带来的悠远的回声,从此
我便属于这片土地,属于
您耕耘过的土地,属于您的希望

在麦秧的绿浪中,您手握锄头
在阳光下耕耘,耕耘您的阳光
在您长长的身影里,我感到再一次诞生

       

在安详的烛火下,您陪我写清每一个字,
我听到绳线与布鞋底有节奏的摩擦声;
我听到遥远村落里传来的狗吠──
(这是我唯一能证明世界存在的声音)
夜极安详,恰如您极安详的心境……

可我怕那针刺破您的手指,
可我怕那针会划稀您的头发,
可我怕那夹板会夹伤我不安的心……

在本上,我写下一行行童年的字语,
在鞋底上,您刻上一列列辛劳的印记……

         

如今,我如青松一样站在母亲的身边
有谁知,我的根深深依存在母性的土壤
有谁知,男儿的身体里
        流淌得最多的是母亲的血汁

(因此我才向往蓝天,因此在碧空中
      才有母亲对我的希望)

我是穿您亲手纳的鞋长大的
我的路是从您的手掌上开始的
可您一直告诉我贫穷并不是我的标志

当我的感知越来越多的是罪恶
当母亲的笑容更静也更安祥
  母亲留予我的信念也更加坚定

         

当母亲为我过完第二十个生日
她拿出早已备好的行囊和叮咛
  以最最温柔与期待的目光为我送行

从此,我走出母亲一直耕耘的土地
      为了母亲育我时的真诚与辛酸
      为了母亲盼归的眼神能看到
              我栽的那株黄萱长久地
              为您开放
      为了不让母亲在神像前不再为饥饿祈祷
我要走出这片褐色的土地去跋涉
去征服寂寞的长夜与灰色的天空

当然,我从不愿以飞天的姿势
回首告诉母亲:期待的钟声没有尽头……

一九九零年十月中旬初稿
十一月三日定稿于工大

Post Time:2007年1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