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已走近这里，前面有一道深渊
在你滑进之后，我又走到这边岸

从小我诞生在山下的湖水里
在湖中游泳，水的冲力
推开雪与冰的苍白，让水草生长
湖边的沙滩上，是我家的院墙

     （二）
有一天，我走近山脚，与你相遇
相遇时你赤身在雪地上拉开弹弓
于是，冬天猛地飞上天空，小鸟
随即在雪地上挣扎，蹦跳

相遇时，你怀抱一个木箱
在箱子藏着祖辈的遗训
像一则则寓言一样勾引你的心
把你的眼睛带到铺满阳光的雪地上
 
你的腿格外的壮，你的臂格外的长
你的眼格外的清，你的心格外的纯

降生，你就在雪地上跑，就知用雪松的伞当家
降生，松鼠跟你跑，雉鸡与你流浪

我遇到你，被你领上山岗
被你领上山岗，我们是兄弟
在一个冰冷的世界上，没有别人
我们的心就愉快地并在一起

         （三）
我们爬上山岗，小路若隐若无

在一个明快的早晨，我们来到一个兽皮的房前
兽皮下是兽骨的支架，支架里坐着一个老人
没有头发也没有胡须，没有肌肤也没有肌肉
但他是个老人，因为筋骨已苍老得黑黄

他奇怪地坐在那里，一支长长的烟斗冒着烟
他的牙齿是红色的橡籽，没有一点缝隙
而蓝色的烟从他的颅骨间喷出
他的眼吸收光线，他的眼充满恐惧

我们走进又走出，看到窗外菩提树挺立
如老人硕大的生殖器，如老人手中的剑戟
我们借走了他的武器：一把魔剑和一双会飞的鞋
离开小屋，小屋关上门并沉入大地

        （四）
往上走。往上走的路是闪电的轨迹
雪花是六角形的帽子，下面是冰层
而冰层里是叶的碧绿、花的艳红
还有黄色的草根，就像太阳的胡须

往上走，他用剑开出小路
往上走我用神鞋将路走平

在第二座小山的顶峰我们看到
一座用米粒筑成的白色棚屋
棚屋有个年轻的仙女：
绿色身体和头发，绿色的眼睛如宝石

我俩走进小屋，伸出手想得到一个麦粒
而她却饥饿地张开口，告诉我们
她要山下清粼的湖水和天空
于是，我们送给她一双蓝色的眼睛

跪在她的胸前，她轻抚我们的头
在这一刻，她变成了一个动人的母亲
吮吸这一切，就像躺在山谷的草地上
大地温暖地伸出手臂，给我沉厚的力量

就像黄昏时被凄美浑远的夕阳打动
就像我抱着古松的身躯哭泣
就像浓雾里一个个萤虫的冷光
我就像从大地上升起的新的山峰

从此我的眼睛乌黑，从此我的血液鲜红
从此我们拥有一个月亮和一串天空

        （五）
往上走。有乞丐高举的碗向我们伸出
我们走到一个蟒蛇的洞里，只见
乞丐头正与一头巨蟒喝红色的酒吃白色的饭
他，我的好兄弟，用利剑杀死了蟒蛇，从此
所有乞丐都变成了衰老的木桩
在冰雪之中站立，等待新的复活

往上走，第四个小山峰是由峭壁组成的刀阵
明亮而寒冷，我踏飞鞋与他来到山顶
见金色的房子上有蓝色的油彩
那里面有黄色的壮汉和黑色的猛虎

我们走进小屋，小屋内便燃起烈火
从火门走入，壮汉递过虎骨制的酒
那里面有会发光的宝石和火的信物
就像蓝天里飘过的烈日滑过我们的心头

没有一切可以告诉我们其它的存在
在喝入浓酒的一瞬，我们便冲过河流
飞过高原，我们走过一个个开满紫花的山岗
在暴雨里，我们的眼睛和皮肤变得黑黄

从此，我们便拿起各自的武器
从此，我们的心也属于两块天地

        （六）
他沿丛林的山腰爬上烽火台
他在山巅上建立自己豪丽的宫殿
他举起利剑杀死训鹿和进攻的人
他挥起手，烈马便踏平了山田

我沿山峰的冰层爬上望海角
在那里我用梦告诉自己还有春天在海中
我用松枝架起房屋让山孔雀居住
我用青石板作画让夕阳含羞

他在镜子后拿起画笔在脸上涂上油彩
他在镜子前露出牙齿向森林凶笑
他举着大旗带头冲向战场
在拼杀中他失身坠入悬崖

在深渊前我停止住脚步
听到一声呼喊久久地在耳边回旋
在山涯的两岸是带血的藤草
而在山崖之下正准备一场场生吃人肉的宴餐

我孤身走过青山和草地，小鹿跟在我的身后
我孤身穿过深渊和大海，灵光鱼为我照明

而我每刻都面临深渊，而我每刻都不堪回首
很多人都走入深渊，在里面被吞食或吞吃别人

与我一起走的人都满心的凄凉
在矛盾的悲剧中我制造了美的历史
我们不相信圣母的心灵
我们走过的路便是证明

我知道有一天还要和你相遇
在湖边的小屋里，我们在点起生命的蜡烛

而今天我已走到这里，你已滑入深谷
我吹起木笛为你送行，为你送行……

                19900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