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问问这片土地
      它知我何时归来

     一·序曲

天怎知我咋生得这般的壮？
我怎知这黄土能打起这高的墙？
我怎知这浩荡的土地上能打出这深的井？
一双手，厚茧的手掌抡起沉重的木夯，
一双脚，皲裂的脚掌掘起湿湿的土壤……
地怎知我咋生得这般的犟？
我怎知老天有多远的残阳？
我怎知大地有几度古老的岩床？

用土垒起的房子又怎不生野草？
用汗播出的麦又怎不令人用心眷养？
用稻秧搭起的棚屋为何又禁得了雨打风狂？
战火燎过，我用生命保卫家乡，
洪水来临，我可以领家人奔走远方……
如今这暖土炕又怎不把我筋血融养？
如今这老水车又怎能停止把歌谣唱？
如今这血养的儿子怎不与我生得一样刚强？

  二·我耕耘，我的土地

荒雷和雨幕下
我踏着泥水混成的河流
浩浩荡荡，被漂向远方的是
我的土地，我耕耘
每个季节，都不需停泊
在老槐树下
故事，便这样诞生

黄河，也不曾见过
可这里有更浑更深的河流
我痛饮过这泥浆，当
清凉的春夜袭过麦田
在河道旁
野草，从冰缝中钻出
透过这面寒冷的窗子
向太阳问好
我的脚，跋涉的是土地
而土地亦如河川，我的脚
跋涉的是祖辈的阴魂
而阴魂如雨露，从来

没见过长城，这
砖石砌成的怪物
从来不曾光临我单调的梦境
可岁月如墙，用
黄土黑土红土堆成的墙
曾一度坍倒在我的怀中
又一再被我用双手立起
这墙上，这墙长满青苔
雨，冲洗不掉
火，燃烧不尽
荚豆也许会纵横地爬上
安详的绽开紫花，我曾
骑在上面，用雅灵的目光
看太阳忽地钻入土层

甚至，呼啸的火车从桥上驶过
我也不愿看到，这
过往的旅客，只是人影匆匆
而我依旧在桥下耕耘
留给世界的
是黝黑而挺直的脊梁
我不喜欢这赏赐的目光
因为，我从不这样
看我的家园，甚至
懒卧在门外的狗
我喜欢看这土地
和土地上升起的青青林障
此时，只要汗如雨
润过我的腮旁
滴入土壤
便与古泉汇合

  三·品味

一
缕
烟
一缕烟飘过草尖
而蟋蟀或撞倒山
在叫，我在细听
或在细品这土烟的香味
目光却伸向远方
远方浸透着绿色

静静地坐在田间
玉米亭亭的杆高过头顶
叶，在动，在动
戏弄着阳光
地，软软的泥土
泛起湿热的蒸汽
一丝烟灰落在
被压倒的杂草旁

    四·归程

傍晚，也不愿归去
归去，也不愿踏着残阳
不愿牵着马或牛
没有那么浓美的画面
因为画家的笔蘸的是墨
而没有汗或泪，没有
汗水中沁透的绿色
我背草而归
飞虫掠过眼前
草香随夜色变浓
淡蓝的雾缓缓升起
不见人影，只有
我独自地存在
在永恒的归程中

  五·野稻麦

永远，站在那里
任荒凉的风沙
履过，一串串沉重的脚印
世世代代，无论清晨
或老人在坟前默默地
叼着烟斗时，都会
遇到你，永远
洒不完的种粒，永远
也长不高的身躯
在古柳的下面
套在羊顶上的锁链
也压在你的身上
或者狂风袭过
也不见你歌唱
更不见你悲泣
默默地生长到何时呵
等待着那么一天
新的人类采摘你的种粒

            一九九零·八月三十日深夜至次日凌晨三时三十分，于北工大宿舍。